產品側證據與顧客側情境交會成可核對的利益主張,保留原話。
產品事實與顧客原話交叉。

動筆前先認識產品與顧客:文案素材的調查與整理

文案寫作前如何做研究?從顧客訪談、評論、搜尋問題與競品主張蒐集原話,再整理成可驗證的利益與證據。

  • 文案研究
  • 顧客訪談
  • 顧客原話
  • 競品分析
  • 利益主張
  • 顧客需求

約 26 分鐘閱讀作者:Whoops 編輯團隊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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打開文件半天寫不出第一句,許多人的解讀是文筆不夠好,於是去讀修辭、抄金句、換寫作工具。另一個更常見的原因,是手上根本沒有素材:產品只認識規格表上的那幾行,顧客只存在於想像裡。文筆決定句子好不好讀,素材決定有沒有東西可寫。句子可以慢慢修,空白修不出來。

動筆前的調查要照顧兩側與一層。產品這側,查清楚這個東西到底做了什麼、憑什麼被買走;顧客那側,查清楚他們在什麼情境裡遇到什麼麻煩、怎麼形容它。再把過程中收集到的顧客原話留在筆記裡,當成文案的語言層。兩側一層的查法、份量與整理方式,後面各節依序講清楚,每個做法附上可查核的依據。

素材在會議室外:動筆前為什麼要調查

布蘭克(Steve Blank)在網站回憶中引述一位執行長對他的要求:走出辦公室去和顧客說話,弄清楚他們是誰、怎麼工作,以及公司要怎麼做才能把新電腦賣給他們。他後來把這堂課寫進網站上的那篇回憶,一句話總結:樓房裡沒有事實,所以人到外面去。

布蘭克當時被點破的狀態,他自己的形容是「我一直只是在往空氣裡填行銷雜音」。這句話對寫文案的人一樣成立。沒有接觸過顧客的判斷,講得再流利也是雜音。他把那次經驗整理成幾條教訓,其中兩條值得貼在螢幕旁邊:一個聰明的意見,仍然只是猜測。手裡握著事實的門外漢,講話比滿腹觀點的專家更有分量。

這也不是小公司才有的毛病。哈佛商業評論 2016 年 9 月那篇談 Jobs to be Done 的文章,開頭引了一項麥肯錫調查:百分之八十四的全球高階主管認為創新對成長策略極端重要,同時有百分之九十四對自家組織的創新績效不滿意。作者群是克里斯汀生(Clayton M. Christensen)、霍爾(Taddy Hall)、迪隆(Karen Dillon)與鄧肯(David S. Duncan)。重視與成果之間那道落差,他們在副標裡給了回應:創新是不是一場碰運氣的活動?懂顧客為什麼做出那些選擇,就不是。

把時間往前推到 2002 年 1 月。烏爾威克(Anthony W. Ulwick)在哈佛商業評論描述過一種劇本:每家公司引以為傲的一件事,是給顧客想要的東西。更健康的速食、不含尼古丁的香菸、更大的汽車引擎。公司盡責地在焦點團體與問卷裡收集顧客想要的解方,顧客描述,研發團隊捲起袖子照做,產品上市,市場的反應卻是徹底失敗。這段開場提醒:顧客提出的解方即使被製成產品,市場仍可能沒有正面反應。聽顧客說話是對的,問題出在聽什麼、怎麼問。

再往前推到 1923 年。霍普金斯(Claude Hopkins)在《科學的廣告》(Scientific Advertising,全文在網路檔案館)裡寫得直白:廣告文案寫手想有勝算,就必須對自己的題目取得完整資訊。一個肯下功夫的廣告人,接到題目後埋頭讀幾個星期的資料,是他的工作常態。他甚至建議廣告公司的圖書館,每一條會接觸到的產業線,館裡要有參考書。讀了幾十冊,可能只找到幾個能用的事實,但其中一個事實,也許就是整場活動的拱心石。他補了一句:天才,就是把苦功下到家的藝術。

霍普金斯會這樣想,跟他對廣告的定位有關。《科學的廣告》第一章開宗明義:廣告在某些人手裡,已經達到科學的地位,它建立在固定的原則上,而且相當精確。既然是科學,就有工序:先取得完整資訊,再形成訴求,用測試裁決。動筆前的調查,就是這套工序的第一段。把它跳過,等於把科學倒退回猜謎。David Ogilvy 後來也高度推崇《科學的廣告》,主張從事廣告工作的人都該先讀七遍;若要比較他如何看待研究、定位與測試,可再看David Ogilvy 的行銷金科玉律。

把調查當寫作的一部分,時間分配會跟著變:與其把整段時間扣在改句子,不如分出一部分時間讀資料與約訪談。句子級的修改,收益上限是單句的品質。素材級的調查,改變的是整頁能講什麼。

一百年前後的結論指向同一件事:寫不出東西,先別急著怪文筆,先看素材。動筆之前的調查,決定了你筆下有多少東西可挑。站內的文案寫作全攻略處理發想到完稿的工法:怎麼問對問題、怎麼下標、正文怎麼排、上線前怎麼自檢。調查這一步把時間往前挪,處理寫什麼與證據從哪裡來。兩篇接起來,就是從空白的文件到可上線的頁面。

產品側:查到能寫出別人寫不出的句子

霍普金斯接過一個無咖啡因咖啡的案子。這種產品在當時已經被宣傳多年,消費者把它當成類似近啤酒的替代品看待,興趣缺缺。他為此讀了大量的醫學與一般資料,他在書中說自己從大量資料裡找到一個當時可用的廣告角度:咖啡因的刺激作用要在飲後兩小時才出現。這是 1923 年廣告人的敘述,不能當成今日生理學結論;後來的隨機對照研究在飲用咖啡後 30 分鐘就測到部分警覺性與反應時間差異。

霍普金斯用當時讀到的資料,把「去掉咖啡因」從替代品的弱點改寫成賣點。這能示範研究如何改變訴求,卻不能推論喝完咖啡立刻感受到的提神必然與咖啡因無關,也不能保證去咖啡因後風味不變。後來的咖啡隨機對照研究比較一般咖啡、低咖啡因咖啡與安慰劑,顯示三者在部分認知與情緒指標上有差異;文案若要談生理效果,應以現行產品檢驗與研究為準。

從這個案子判讀,替代品定位的死結在於,新產品被釘在舊產品旁邊,消費者用舊產品的標準打分數:無咖啡因咖啡被當成近啤酒看,評分的尺就是跟真咖啡差多少。他當時採用的「兩小時」說法,替這個案子換了一把比較的尺;從今天的角度,這個說法需要重新查證。照霍普金斯自己的說法,是幾個星期的閱讀,才讓他們找到換個角度講這款咖啡的方法。這就是調查在產品側的形狀:與其收集形容詞,不如找到能翻轉論述位置的事實。

牙膏的案子同一個形狀。他為了宣傳一支牙膏,讀了許多枯燥如塵的科學文獻,在其中一冊的中間,找到了讓那家牙膏製造商賺進數百萬的點子。材料一直躺在那裡,差別在於讀了沒有。訪查與閱讀沒有捷徑,能拉開差距的,是願意比對手多讀一冊。

霍普金斯那個年代的調查量級,今天讀起來還是嚇人。接食品廣告之前,僱用一百三十個人花費數週,去訪談各階層的消費者。另一個案子寄信給一萬兩千位醫師。問卷動輒寄給數以萬計的男女,只為取得消費者的觀點。做刮鬍泡之前,先問了一千位男性,他們在刮鬍皂裡想要的是什麼。還有一位年薪兩萬五千美元的人,接下乙炔氣設備的案子後,花了數週在農場之間奔波,另一個人在牽引機的案子上做了同樣的事。

這些數字的重點在比例感:動筆前投入的調查工時,可以遠多於寫作本身。一般專案用不著一百三十個訪查員,但方向一致:先把產品既有資料讀完,再決定要寫什麼。規格表、專利文件、製程紀錄、原料來源、檢驗報告,這些是廠商手裡現成的礦。假設的例子:一支標榜保溫的杯子,規格表寫著材質與厚度,製程紀錄裡也許藏著一段真空抽製的工序,那一段工序,也許就是差異化的原始材料。

豬與豆罐頭的案例,一樣改寫了產品訴求。霍普金斯的團隊訪查了數千個家庭,發現只有百分之四的人買罐裝豬豆,百分之九十六在家自己烤。如果訴求寫成「買我的牌子」,能打動的只有那百分之四。正確的戰場,是把人從家烤拉出來。照他自己的說法,沒有那份訪查,這場活動必定失敗。有了那份訪查,活動大成功。調查的價值在這個案子裡很具體:它決定文案跟誰說話。

查產品查到後段,要面對宣稱的真假。霍普金斯寫道,他們常請化學家來證明或否定有疑問的宣稱:廠商誠心提出的漂亮說法,若是真的,會成為廣告裡的大因素。若是假的,會變成回力鏢,還可能讓廣告進不了好的媒體。

規格、檢驗或合格專家文件驗證產品主張,再決定是否進入文案。
規格、檢驗或合格專家文件驗證產品主張,再決定是否進入文案。

競品也在產品側的範圍。霍普金斯團隊的慣例,是寫信給每一個同類產品的廣告主,索取文宣與宣稱,讓寫手開工時手上握有對手在做什麼的完整資訊。再訂剪報服務,把刊出的相關內容送上寫手的桌子。來自消費者與經銷商的每一句意見,同樣進到同一張桌子。資訊集中在動筆的人手上,判斷才不會散落各處。

經濟面他也查。一位使用者一年在這個品類花多少錢,不查就不知道使用者值不值得花錢爭取。整體消耗量不查,就可能過度投入。訴求對讀者的吸引力比例,在農場與城市可能不同,廣告成本很大程度上取決於被浪費掉的那部分發行。放到今天的文案場景,對應的問題一樣具體:顧客的長期價值,撐不撐得起這一頁的獲客成本。

產品側的調查做完,你手上有三樣東西:一組查證過的事實、一份對手說法的對照、還有對這門生意經濟規模的把握。欠缺的是另一邊:這些事實落在誰的生活裡、他們在乎的是其中哪一條。這就要跨到顧客側。

把這些慣例整理成產品側的自問清單,方便動筆前逐項打勾。清單按案子的大小取捨,但每一項跳過去,代價會在後面的版位或預算上出現:

  • 這個宣稱查證過了嗎?誰有能力證明或否定它?
  • 對手的文宣怎麼講?我的說法與他們差在哪裡?
  • 使用者一年在這個品類花多少錢?市場總量多大?
  • 產品有什麼別人沒有的具體事實:成分、工序、數字、來源?
  • 這些事實對讀者的意義是什麼?他們為什麼在乎?

宣稱的查證,找得到有資格判定的人或文件才算數。對手對照,重點在他們承諾什麼、迴避什麼。品類支出,決定你捨不捨得花錢講這個賣點。具體事實,是文案裡能放數字與名詞的地方。讀者意義,把前面幾項接回人的處境。

清單的前四項是調查,一項是轉換。事實要翻成讀者的利益,靠一個方向感:你面對的讀者跟你想的一樣自私,他們不關心你的利益或利潤,只尋求對自己的服務。這是霍普金斯在「提供服務」那一章開宗明義寫下的人性假設。照這個假設,典型的失效文案就是那種開口要人下單的句子:買我的牌子,把給別人的生意給我,把錢給我。他認為那不是受歡迎的訴求。好的廣告基於服務,提供人們想要的資訊,他在同一章寫道,好的廣告不叫人下單,那沒有用,有時連價格也不標。

規格是廠商的語言,利益是讀者的語言,兩者之間的翻譯正是文案的工作,而翻譯需要的詞典,在顧客側的調查裡。

顧客側:訪談的份量、問法與整理

顧客側的方法,學術地基是格里芬(Abbie Griffin)與豪瑟(John Hauser)在 1993 年發表於《行銷科學》(Marketing Science)第 12 卷第 1 期的論文《顧客的聲音》(The Voice of the Customer,完整論文 PDF)。論文處理的正是執行者會問的問題:焦點團體的群體綜效會不會激發更多需求?要訪談多少人?團隊裡要幾個人讀資料?這幾個問題,今天接文案案子的團隊照樣會問。論文摘要裡的問題串更長:要訪多少顧客、多少分析者要讀逐字稿、有多少需求會被漏掉、焦點團體與一對一哪個好。下面按順序收拾。

先講背景。他們的研究掛在一套叫品質機能展開(QFD)的流程上,那套流程從一張按優先順序排列的顧客需求清單出發,論文寫的規模是兩百到四百條,組成階層式的樹:上層是策略性需求,中層是戰術性需求,下層是操作性的需求。對文案工作者的啟發在於:顧客需求不是一張平面清單,有層次,有先後,動筆前拿到的是一棵樹,寫作時才能決定這一頁要砍到哪一層。

訪談份量的答案流傳很廣。他們的資料指向一個假設:在同質性夠高的顧客區隔裡,二十到三十場一對一訪談,能找出九成以上的顧客需求。計算細節裡有一個更實用的數字:在這組資料裡,把三十位受訪者的順序隨機重排多次取平均,訪談二十位可涵蓋合計需求的九成以上。這個數字只適用於相對同質的顧客區隔,可作為規劃參考。

份量的數字有個前提要框起來:相對同質的顧客區隔。跨區隔使用這個數字,要當成規劃參考,不能當成通用規則。

焦點團體與一對一的對比,他們做過一組實測。在一個複雜辦公室設備的品類裡,團隊用八場兩小時的焦點團體,加上九場一小時的訪談收集需求,六位專業人員合力整理出兩百三十條。平均一場一對一訪談貢獻其中百分之三十三,兩場合計百分之五十一。對比之下,一場兩小時的焦點團體約等於百分之五十,四場一對一的百分之七十二,與兩場焦點團體的百分之六十七大致相當。

指標一對一訪談焦點團體
平均單場貢獻(兩百三十條需求中)百分之三十三約百分之五十(單場兩小時)
兩場累計百分之五十一百分之六十七
每人發言時間一場一小時(未提供受訪者實際發言分鐘數)若八人參加兩小時,每人平均約十五分鐘
研究小結成本效益可能較佳預期的群體綜效未見出現

為什麼會這樣,論文給了一個算術層面的解釋:發言時間。一場兩小時的團體若有八個人,每人平均只講約十五分鐘。整體的結論收在三條假設裡:一對一訪談的成本效益可能優於焦點團體。二十到三十場訪談才能拿到九成到九成五的需求。多位分析者或團隊成員,應該親自讀原始逐字稿。同一份論文也寫得公平:一對一的體驗式訪談與焦點團體,在找出需求這件事上似乎有各自的效力,只是焦點團體被期待的那種群體綜效,在他們的資料裡似乎沒有出現。論文的用詞保持謹慎:講的是成本效益可能較佳,講的不是絕對優勢。

這組數字的適用範圍要先講清楚:那是需求盤點的涵蓋率,講的是有多少比例的需求被找出來,與文案會不會成功沒有直接關係。份量的依據拿來排行程可以,拿來許成果不行。

選方法:先分人們說的與人們做的

方法選擇的框架,可以借 NN/g(Nielsen Norman Group)的研究方法選擇指南。那篇文章把二十個常用方法放到三個軸上:態度對行為、質化對量化、使用情境。態度與行為那一軸的說法,可以直接搬進文案工作:人們說的與人們做的,經常很不一樣。同一份指南也提醒,許多設計團隊只重複用自己熟悉的方法。文案調查同一個道理:只跑問卷,或只聽訪談,看到的顧客就是同一個切面。

訪談態度資料與行為觀察兩路並列,研究方法依問題選擇。
訪談態度資料與行為觀察兩路並列,研究方法依問題選擇。

態度類方法聽說法,限制也寫得明白:受限於受訪者知道自己多少、願意報告多少。同一篇文章對焦點團體的提醒值得抄下來:對可用性目的,焦點團體的用處偏向有限,但它能在群體場合提供人們對品牌或產品概念的當下印象。選方法前先問自己要什麼:要聽說法,團體與問卷可以。要看行為,就選能觀察實際使用情境的方法。

訪談桌上的地雷,本質跟那條限制相同:受訪者只講得出自己知道、而且願意講的部分。從這份證據判讀,訪談的問題要往具體事件問,得到的回答才有座標。問卷與統計再接手,把講得出來的部分量化。

小樣本的邏輯,NN/g 另一篇 2000 年 3 月的五人測試文章給過一個有名的主張:別把資源燒在精緻的大型測試上,測試別超過五個人,把預算拿去多做幾輪小測試。五個受訪者能找到設計裡百分之八十五的可用性問題,修完再測,勝過把預算用在單次大型測試上,修完卻不驗證。模型出自尼爾森(Jakob Nielsen)與蘭道爾(Thomas Landauer)1993 年在 ACM INTERCHI 的一篇論文,第 206 至 213 頁,數學結構是收益遞減:每多測一人,新問題的發現量比上一人少。文章裡給的典型值:單一使用者平均能撞見大約三成一的問題,那是跨大量專案平均出來的。曲線的另一端也寫得直白:零位使用者給零洞察。第一位測試者參與後,你對設計的認識就會增加,因為測試已經開始帶回原先不知道的問題。

百分之八十五這個數字一樣有範圍:它是可用性問題被發現的比例,對象是介面操作,搬到需求調查或文案判斷上,要先想清楚題目是否相同。可借用的只是形成性介面測試的「先測、修正、再測」節奏;顧客需求訪談需要多少人,仍要依受眾差異與資訊飽和程度規劃,不能拿五人的數字代替。同一篇文章補了一個操作細節:如果受訪對象分成好幾個性質不同的群組,每組至少測三人,確保涵蓋該組行為的多樣性。這條曲線對文案的用法在修改節奏:寫一版,放給目標讀者看,收集卡住的地方,修,再放。回饋開始重複,就換下一個題目。

問法:從掙扎時刻往回走

問題要怎麼問,Jobs to be Done 學派給了一個可以照做的訪談結構。這套方法的源頭人物是莫埃斯塔(Bob Moesta)與斯皮克(Chris Spiek),他們的Jobs to be Done 官方站站上自稱原始來源,並標明方法見於《Competing Against Luck》一書。站上把訪談的入口叫掙扎時刻:每一次轉換之前,先有一個現狀變得無法忍受的時刻,是那個時刻,讓一場真正的訪談成為可能。從那個時刻出發,受訪者才講得出具體的情境與取捨。

掙扎時刻之後,人們走向三條路:換到一個行得通的方案,這是多數訪談捕捉到的故事。反覆僱用又開除幾個方案,直到有一個留下來。或者繼續湊合著不消費。受訪者落在哪條路上,訪談裡要問出來,故事才算完整。文案的角度看,第二條路特別值得問,反覆換過方案的人,講得出每個方案被開除的原因,那是競品文宣讀不到的真話。

從掙扎時刻往後展開,是四股力。官方的定義照錄:推力,現狀裡驅使人開始找方案的問題。拉力,新解方與它承諾的進步所散發的吸引力。焦慮,對新的、未經證實的選擇的恐懼與不確定。習慣,既有做法令人安心的拉力。官方的總結一句:當推力與拉力加起來贏過焦慮與習慣,人就會改變。這四股力也是文案的結構:推力寫進問題段,拉力寫進方案段,焦慮與習慣寫進異議處理。

力量官方定義(中譯)訪談裡可以問
推力現狀中驅使人尋找方案的問題原本怎麼湊合著用?哪一刻受不了?
拉力新方案與它承諾的進步的吸引力一開始注意到什麼?哪一點打動你?
焦慮對新的、未經證實選擇的恐懼與不確定下單前在猶豫什麼?
習慣既有做法令人安心的拉力舊做法捨不得放掉的部分是什麼?

時間軸把這些力排成順序。官方的說法:四股力告訴你某人為什麼換,時間軸告訴你怎麼換,是從第一個念頭到購買的事件序列。階段名依官方:第一個念頭、被動尋找、事件一、主動尋找、事件二、購買。訪談時沿著這條線往回走,讓受訪者把當時的事件按順序重講一遍。哪些字眼在哪個階段出現,就是素材筆記裡的座標,也是文案分段的地圖。

收尾的判準,借格里芬與豪瑟那句話:當訪談者覺得再也問不出新需求,訪談就結束。可用的深挖技術,論文列了一串,從階梯法、手段目的鏈、利益鏈到問題分解,精神一致:往下追一層,追到動機與情境,別停在表層功能。同一組研究者建議,多位分析者或團隊成員親自讀原始逐字稿。採這套整理方式,就要保留逐字稿。

整理:把訪談稿變成三欄筆記

訪談做完,資料要收攏。價值主張畫布(Value Proposition Canvas)把顧客側整理成三欄:他們想完成的任務、沿途撞到的痛點、想獲得的獲益。產品側同樣有三個區塊:產品與服務、痛點緩解、獲益創造。操作上有一條紀律容易漏掉:一次只描述一個顧客區隔,把兩種客人畫在同一張圖上,每個格子會開始互相稀釋。對照的動作是這樣:一邊寫顧客的任務、痛點、獲益,一邊寫產品的功能,中間畫線,線的兩端要對得上。功能落在痛點上,叫緩解痛點。功能落在獲益上,叫創造獲益。對不上的功能,留在規格表就好,硬寫進文案只是稀釋。Strategyzer 的官方頁有一句給文案人的提醒:契合,在你自己嘴裡只是一種主張,要顧客確認才算數,把畫好的對應關係拿去對證據,再調整。

需求怎麼變成結構,格里芬與豪瑟也給了做法。他們觀察到美日兩地的主流做法是親和圖與樹狀圖:把每一條需求寫在一張卡片上,每位團隊成員拿到大約等量的卡,輪流讀卡、攤在桌上分堆,再整理成樹。這個方法讓團隊接受整理出來的結構,缺點論文也直說:沒有保證團隊排出的結構,跟顧客心裡想需求的方式一致。對一個人的文案作業,啟發是把堆好的結構拿回逐字稿對一遍,顧客怎麼說,就怎麼分。

格里芬與豪瑟的第三條假設在這裡接上:多人親自讀原始逐字稿。從這條建議判讀,訪談的精華常藏在轉述會掉的字眼裡,寫文案的人自己讀過,與聽別人彙報,拿到的素材密度不同。逐字稿裡保留的遲疑、糾正、離題,經常正是焦慮與習慣兩股力現形的地方。

顧客側的素材還能往上蓋一層地圖:掙扎、尋找、比較、購買、使用的各階段用字與擔憂,站內的顧客旅程地圖指南把時間軸拉成全貌,與訪談素材互相對照著用。

語言層:把顧客真正用的字收進筆記

調查還有一層,是字本身。文案寫手與顧客之間常見的斷層在用詞:你寫「高效潔淨」,顧客心裡想的是「終於不用每天刷」。素材筆記裡值得留一頁,專門收顧客的原話,來源有幾個現成的。語言層可以先從既有資料收集與整理。

一個來源是你自己網站的資料。Google Search Console 成效報告的官方說明寫明,這份報表讓你查看特定時間內的搜尋流量變動與流量來源,以及所列搜尋查詢字詞的曝光次數。查詢維度依使用者輸入的搜尋查詢分組,可用的維度還有網頁、國家地區、裝置、搜尋外觀與日期。預設檢視是過去三個月的點擊與曝光,點閱率的演算是點擊次數除以曝光次數。那些查詢字詞,是顧客帶著需求打進搜尋框的原話,比會議室裡想出來的形容詞誠實。

維度的用處在分組對照。同一份報表,用查詢維度看字詞,用網頁維度看哪一頁接住了哪些字,用裝置維度看手機與桌機的查詢分布。文案改版時先看字詞再動筆,讓顧客的搜尋行為先投過一輪票。

這份資料也有該誠實面對的邊界,官方說明自己寫了:某個查詢出現在你的清單裡,你自己去搜同一組字,網站未必出現在結果中,因為搜尋結果與搜尋者的時間、地點、裝置和最近的搜尋記錄相關。把它當用字與趨勢的參考,別當成個人化的排列表。

另一個來源是評論與客服。電商評論、社群留言、客服對話紀錄,都是顧客自己寫下的使用報告;其中公開發布的評論與留言,也可從UGC 行銷的角度理解。霍普金斯那套「來自消費者與經銷商的每一句意見,送上寫手桌面」的流程,在沒有剪報社的今天,對應物就是這些現成的文字。讀的時候留三種字:描述問題的字、描述結果的字、猶豫與反對的字。前兩種進文案的正文,第三種進異議處理。語言頁的格式很單純:一欄抄原話,一欄註明來源與情境。查詢字詞註來源報表,評論句子註商品頁,訪談句子註場次與階段。寫作時翻到來源欄,證據就能回溯。

競品文宣在語言層同樣有用。前面產品側提過的索取慣例,放到選字上就是一份對照表:對手用了哪些字、迴避了哪些字。輪到你動筆的時候,才知道哪些詞已經被講得麻木,哪些字還空著。對照表的用法在找空位:把對手重複講的字排成一列,再看顧客原話裡哪些字沒人用,那就是你的字。

搜尋字詞要往哪裡查、怎麼判讀背後的需求,站內的關鍵字研究指南有完整流程,這裡不重複。文案的角度只取一件事:查詢字詞是需求的原話,整批收進素材筆記的語言頁。

從筆記到文案:素材的取用與檢查

素材筆記要能直接餵進寫作。取用時過三道檢查,每一道對回前面的調查。

第一道,事實夠具體嗎。霍普金斯的標準放在一百年後依然成立:陳腔濫調與空泛的話,像鴨背上的水,不留痕跡。他對空話的病理分析一樣直接:掛上「世界頂級」「史上低價」這類極端用語,容易有害,因為它們暗示用語鬆散、傾向誇大、對真相隨便,讀者會連帶把其他陳述打折扣。他也承認人們對推銷話術有一定容忍,就像對詩一樣:講「品質至上」不至於顯得像在說謊,聽的人也知道其他品牌一樣好。正因為這樣,空泛的話起不了作用。具體宣稱的命運不同:它要嘛真、要嘛假。人們不預期廣告主說謊,也知道他在好的媒體上說不了謊,所以明確的陳述讀者傾向接受,實際數字一般不被打折。把「品質優良」換成一句能被檢驗的話,是素材變文案的第一步。假設的例子:寫「給你絕佳的睡眠體驗」是空話,寫「半夜翻身的次數變少」就具體得多,前提是後面那句查得到依據。具體化之前,先確認那句話有事實在背後撐著。

第二道,語言對得上嗎。句子裡的用字,是素材筆記語言頁裡收到的顧客原話,還是會議室裡的行話。行話不是不能用,位置錯了,讀者就要多花一次腦力翻譯。檢查的動作很機械:逐句圈出行話,每一個行話,在筆記裡找得到對應的顧客原話才放行。假設的例子:規格表寫「高效馬達」,顧客的原話是「早上趕時間,想快點打好」,句子該往原話那邊靠。

第三道,對應關係成立嗎。畫布上你宣稱緩解的痛點,受訪者真的提過。你宣稱創造的獲益,證據在哪一格。對不起來的格子有兩種處理:回去補調查,或從文案裡拿掉。檢查的動作照格子走:痛點欄一格格對,獲益欄一格格對,對完在筆記上標記狀態。硬寫沒有證據的對應,等於把畫布上的虛線拿去當實線賣。

通過檢查的素材,再往上蓋承諾層。一個承諾要獨特、要具體、要有強度,站內談USP 獨特銷售主張的文章接這一段路。標題層面的設計,例如用素材裡的資訊缺口勾住讀者,好奇心缺口那篇有方法。顧客做選擇背後的心理機制,消費心理學一文有系統性的整理。素材換到社群版位還要再變形,從第一句到結尾提問的寫法,FB 貼文文案怎麼寫有完整拆解。這些是寫作側的工具,工具能發揮的前提,是素材先到位。

調查的邊界:方法不能保證的事

把方法講得這麼具體,也要把邊界講清楚。二十到三十場訪談的九成,是需求被找出來的比例。五人測試的八成五,是可用性問題被發現的比例。兩個數字講的是涵蓋,不在講成效。調查提升的是素材的密度與真實度,寫出來的東西由市場反應裁決。

霍普金斯把這件事講得再清楚不過。測試活動那一章的開頭:幾乎每一個問題,可以用一場測試便宜、快速、一次定案地回答,把問題交給你的買家這個終審法庭,別在會議桌上爭辯。你和朋友可能喜歡這個產品,多數人未必。產品上市的風險他也列了:有人買了不回購,產品用得太久,或者訴求只打中一小群人,大部分廣告費浪費掉。廣告充滿意外,你笑著看的案子可能大成功,你有把握的案子可能倒下。沒有人認識的人夠多,多到能憑身邊的意見算出平均的市場觀點。調查做完,動筆,上線,剩下的問題讓買家回答。

回頭看素材筆記的兩側一層:產品側的事實與對照、顧客側的任務痛點獲益、語言頁的顧客原話。動筆的時候,句子從這三個地方挑,不從形容詞詞庫裡挑。寫不下去的時候回筆記,別回靈感。素材筆記也是活文件:查詢字詞會隨新品與市場變動,新的顧客區隔打開時,訪談要補新的輪次。文案上線後收回來的資料,回頭修正筆記裡的假設,下一版動筆時,起點就站在證據上。素材備齊、動筆成稿之後,句子的長短與停頓怎麼安排,長短句交替練習接手這一層。

常見問題

動筆前一定要訪談顧客嗎?要訪談多少人?
不一定每篇都必須重新招募受訪者;先看已有的客服、評論、查詢字詞與產品資料能否回答關鍵問題。若需要探索尚未理解的需求,格里芬與豪瑟 1993 年在相對同質的顧客區隔推估,20 至 30 場訪談可涵蓋約 90% 至 95% 的需求;這是其研究情境的需求涵蓋率,不是文案成效保證。實際訪談數可先定範圍,再按新主題是否仍持續出現調整。
焦點團體和一對一訪談,哪個適合文案調查?
看目的。格里芬與豪瑟的實測認為,訪談在成本效益上可能勝過團體:若一場兩小時的團體有八人,平均每人只有約十五分鐘發言。NN/g 提醒焦點團體對可用性目的用處偏向有限,但在群體場合,適合快速收集對品牌或產品概念的即時反應。要聽說法可用團體,若目標是行為,方法需涵蓋實際使用情境。
沒有預算做訪談,還有哪些素材來源?
Search Console 的查詢字詞、電商評論、客服對話紀錄、競品文宣,加上把產品既有資料讀完。霍普金斯接無咖啡因咖啡的案子,讀到一千篇裡的一篇才找到活動鑰匙,大量閱讀本身就是調查。可以先用這些來源整理初稿,再標出仍需訪談或驗證的缺口。
做完這些調查,文案就會有效嗎?
不能保證。20 至 30 場訪談的需求涵蓋率來自特定研究情境;五人測試約發現 85% 問題則屬介面可用性模型,兩者都不是文案成交率。調查完成後,應把產品宣稱逐項核實,並用合適的頁面測試與轉換資料檢驗文案。
顧客訪談的問題要怎麼問,才問得出素材?
Jobs to be Done 學派的入口是掙扎時刻:每一次轉換之前,先有一個現狀變得無法忍受的時刻。從那個時刻沿時間軸往回走,讓受訪者按順序重講從第一個念頭到購買的事件,再從推力、拉力、焦慮、習慣四股力拆解改變的原因。問題要往具體事件問,別停在意見;當訪談者覺得再也問不出新需求,訪談就結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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